2017-07-22

謝立文、麥家碧,《麥兜響噹噹》〈完美的橡皮〉

求了媽媽很久很久很久,麥兜終於得到了這最美麗的橡皮。
 
最美麗的橡皮!它的潔白、它的形狀、它的香味、它的溫柔……一切的一切,都是一塊橡皮可能達到的極限。能遇上一件世上最完美的東西——縱使不過是一小塊橡皮——麥兜想,已是他莫大的運氣......
 
……更何況,現在這最完美的橡皮竟就在自己的房間,就在月下,就在自己的手心!麥兜想,這是他莫大的幸福!
  
看!多美麗的橡皮!遇上快樂的事,功課取得高分,又或者很想念,很想念的時候,麥兜才會慢慢拉開筆袋,看一眼他的橡皮。這是他給自己最大的獎勵——看!多美麗的橡皮!
 
於是我們也可以想像到,麥兜是不會用這橡皮的了 (他怎會讓橡皮沾上污漬?) ,麥兜也沒有其他橡皮——因為他已經滿足。他已經擁有一塊世上最美麗、最完美的橡皮!
 
至於結果,我們也是可以預測到的。不用橡皮,麥兜的功課一天比一天糊塗。班導師Miss Chen沒法知道他寫了些什麼,也沒法說服他用一用那「完美的橡皮」,於是找來了麥兜的媽媽。
 
麥太說:「傻孩子!沒收你的橡皮!」
 
接下來的事,卻是大家估計不到的了!
 
麥兜失去了「完美的橡皮」後,他也再沒有用其他的橡皮。他開始很慢、很慢、很慢……很小心地寫每一個字。每一筆、每一劃,他都沒有寫錯,都不需要改正。他不需要其他橡皮。
 
他只要他最完美的橡皮!
 
只是對於一個幼兒園的小朋友來說,能夠不用橡皮而不寫錯一個字,那是十分艱難的。自此,麥兜寫功課所用的時間,比其他同學可要多花上四五倍!
 
但麥兜願意。
 
Miss Chen明白麥兜。她對麥兜說:「我不會強迫你用橡皮,可是你寫字寫得太慢,還是會影響學習的。你可不可以不用橡皮,寫字寫得又快又好?」
 
麥兜想了想,想了想自己那完美的橡皮,說:「可以!」
 
又過了一些時間,麥兜真的可以,可以寫得又快又好,寫滿了一大頁生字,半個筆劃也沒錯!就連校長看見了也忍不住說:「多完美的字啊!」
 
就在那夜——那夜麥兜回到他的房間,回到他的書桌前,月光下,麥兜再次見到了他思念著的,那潔白、那形狀、那香味,都是世上最完美的——橡皮!
 
他多麼願意,不寫錯一個字,一百個字,一千個字,一萬個字,一億個字……就讓完美無暇的橡皮,安躺於厚實的掌心。

James Marshall,《喬治與瑪莎──美好的一天》

有一天早晨,喬治望出窗戶,他簡直不敢相信他的眼睛。瑪莎正在走鋼索。
「我的天!」喬治驚叫。「我永遠做不到那樣子!」
「怎麼做不到?」瑪莎說:「這趣味可是以噸計的。」
「可是那麼高。」喬治說。
「是。」瑪莎說。
「從上到下,蠻遠的。」喬治說。
「那倒是真的。」瑪莎說。
「要是掉下來,可夠瞧的。」喬治說。
「我知道你的意思。」瑪莎說。
 
突然,瑪莎覺得不舒服。
因為某個理由,她失去了全部的信心。她開始搖晃。
喬治這下明白他犯的錯誤。
現在,他必須快快說些話。
「當然,」他說:「誰都看得出來,你愛走鋼索。」
「喔,是嗎?」瑪莎說。
「沒錯!」喬治說:「而且,你喜愛的事,你就會做得特別好。」
瑪莎的信心又都回來了。
「你注意看!」她說。瑪莎在鋼索上走出了一些美妙的步子。

Arnold Lobel,《貓頭鷹在家》〈樓上樓下〉

貓頭鷹的家有樓上,也有樓下。
樓上與樓下中間的樓梯,一共是二十階。
 
有時候,貓頭鷹在樓上房間裡;
有時候,貓頭鷹在樓下客廳裡。
 
貓頭鷹在樓下時,他說:「我很想知道,樓上現在怎麼樣了?」
貓頭鷹在樓上時,他說:「我很想知道,樓下現在如何了?」
 
「我總是在想念,不是在想念樓上,就是想念樓下。」
 
「一定有辦法,」貓頭鷹說:「同時在樓上,又在樓下。」
「說不定,我跑得很快很快,就能夠同時在兩個地方。」
 
貓頭鷹跑上樓,「我在上面。」他說。
貓頭鷹跑下樓,「我在下面。」他說。
貓頭鷹樓上樓下來回跑,越跑越快。
 
「貓頭鷹!」他大叫:「你在樓下嗎?」沒有回答。
「不在,」貓頭鷹說:
「我不在樓下,因為我在樓上,我跑得還不夠快!」
 
「貓頭鷹,」他大叫:「你在樓上嗎?」沒有回答。
「不在,」貓頭鷹說:
「我不在樓上,因為我在樓下,我一定還要跑得更快。」
 
「快一點,快一點,快一點!」貓頭鷹喊著。
貓頭鷹整個晚上跑上樓,跑下樓。
可是,他沒辦法同時在兩個地方。
 
「我在樓上時,」貓頭鷹說:
「我就不在樓下;我在樓下時,我就不在樓上。」
 
「我只是好累!」貓頭鷹坐下來休息。
 
他坐在第十階樓梯,因為,那剛好在樓上和樓下的中間。

《不聽話孩子的故事》

什麼都有的人,沒有「你的」,也沒有「我的」,一切都是他所有。
什麼都有的人,他的妻子叫做尼凱拉,他的兒子叫做有眼睛的小鏡。
什麼都有的人,他的家住在廣闊的田中央,週遭有大片大片的森林,森林裡有好多好多的樹。
 
什麼都有的人很疼有眼睛的小鏡,常常拿玩具回家。
小鏡有許多玩具:
各式各樣的火車模型,早期的火車頭,閃閃發輛的電動火車;
飛機,有封在盒子裡,等候組裝,有發動機的飛機,有駕駛員的飛機;
船,汽艇、帆船、潛水艇、航空母艦;
溜冰鞋、腳踏車、木馬、小騎兵。
每一個玩具都可以讓有眼睛的小鏡高興得跳起來,但是才一下子,有眼睛的小鏡就會失去興趣,拋下那之前還讓他快樂的玩具。
 
什麼都有的人實在不願意看到有眼睛的小鏡不開心。他跟兒子說:「你的父親是萬能的。世界上所有的東西,只要你要,我就可以替你拿來。我是一切的主人。你告訴我,你要什麼才能開心起來?」
有眼睛的小鏡什麼都不說。
 
什麼都有的人絕望之餘,步出屋外,在田野中漫走。什麼都有的人想,如果他不能讓兒子得到想要的東西,那他如何說是有了一切的人。
 
什麼都有的人看見精靈呂賽尼的出現,呂賽尼口中吐出的黃色螢光,是他要說的語彙。什麼都有的人和呂賽尼一起散步,走了幾步,空氣中出現一行字:「不要衝動……。」
過了一會,同樣的字以一種憂傷、微弱的光芒重現:「不要衝動……。」
什麼都有的人正想問呂賽尼這句話有什麼意思時,呂賽尼早已消失。
 
什麼都有的人的妻子尼凱拉跑來找丈夫。(厚翼的夜鳥或停駐在樹上,或往前飛行。)二人一同回家。
尼凱拉問什麼都有的人:「你知不知道有眼睛的小鏡想要什麼?」
「我要知道就好了。他又不告訴我。」什麼都有的人嘆了一口氣說。
「你回家再問問他,他已經答應我,他會告訴你的。」尼凱拉說。
 
有眼睛的小鏡把鱷梨樹的故事告訴什麼都有的人。
「哪一棵鱷梨樹?」什麼都有的人皺著眉惱怒的問。
「就是森林裡的那一棵,最大,最大的樹。」有眼睛的小鏡繼續說:「鱷梨樹不肯給我一粒他的果核,所以我好難過。」
 
「一粒『他的』果核?」聽了兒子的敘述,什麼都有的人愈來愈生氣了。
「是的,爸爸,我只想要一粒他的果核。」
 
「為什麼?你要一粒果核做什麼呢?家裡有著你一切需要的東西和玩具。在外面,你也可以得到你要的事物。你知道我是一切、一切、一切的主人。而我所有的一切、一切、一切都是你所有。」
「我的眼鏡掉了,我去森林找鱷梨樹要一粒果核,我可以把它切開來,在每一半的果核上各鑽一個洞,加上一條鐵線,我就有一副鱷梨眼鏡。」
「而他拒絕了你?」
「鱷梨樹拒絕了我,這就是讓我不再開心玩其他玩具的原因。鱷梨樹跟我說,一粒小果核就是一株小植物,而一株小植物會變成大樹,結出更多更多的果子。」
 
睡覺時間了,尼凱拉來哄兒子有眼睛的小鏡睡覺。
 
什麼都有的人又出去散步,精靈呂賽尼出現在他的身邊晃來盪去。
「不要衝動,不要衝動。」呂賽尼要說的話飄蕩在空中。
 
「這棵鱷梨樹有什麼權利拒絕給我兒子一粒果核?他從樹根到每一條樹枝,都是屬於我的,因為森林屬於我的,因為所有的一切都是屬於我的,真是太豈有此理,他有的是果子,有的是果核。」
「明天我要和他說,我要吩咐他,當有眼睛的小鏡再跟他要一粒果核時,不能拒絕他。一粒果核而已,為什麼要這樣珍惜!」
 
天一亮,什麼都有的人馬上往樹林跑,一點也不浪費時間。他找到鱷梨樹。
 
什麼都有的人說:「鱷梨樹,我是一切一切的主人,所以你是屬於我的,而你卻拒絕把不屬於你的東西送給我兒子?」
樹沉默不語。
「回答我,要不然……。不,鱷梨樹,我不恐嚇你,不過你要回答我。」
 
「要不然怎麼樣?」鱷梨樹開口,語氣沉重。
「只是一粒小果核,對你能有什麼影響?」
「一粒果核是一棵樹,很多果核就是很多樹,許許多多的樹。所以,不該使這樣的事情發生。」
「你知道我是……什麼都有的人。」
話飄過樹上所有的葉子。鱷梨樹不說話。
 
「他會再來問你要一粒果核。」
「我不會給他。隨便你要怎麼對付我。」
「你想清楚,也許太陽出來時,你會比較清醒,你會依照我的吩咐去做。」「你恐嚇我?」
「不,沒有恐嚇。」
「你腦中只有恐嚇。」
「我是父親。」
「我也是,我是我的果核的父親。」
 
什麼都有的人決定先去說服樹。隔日,什麼都有的人到樹林,和鱷梨樹說他願意以任何東西交換他一棵果核。
 
他跑了好幾次,黃金,鑽石,寶玉,甚至是天空,可以讓他生出的不再是鱷梨,而是星星。不過,鱷梨樹都拒絕了,鱷梨樹不肯讓步。
 
晚飯時,什麼都有的人吃得很少。他要好好想想。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。
報復。
他燃起煙斗,黑色的,柔柔的煙絲,就像報復那樣。
樹猜對了。
他滿腦子想的就是恐嚇:磨得鋒利的斧頭、長齒的鋸子、一些導火的東西,好把樹燒焦,要把他燒個精光,連灰也不留。
 
鋸子毀損巨大的樹身,樹發出痛苦的呻吟,每一下斧鑿伴隨著樹的哀鳴。
無法挽救。
樹被燃燒著。燒光了。
 
什麼都有的人準備回家。這個時候,他看到一團影子逼近他,是一群大樹。
什麼都有的人想要拔腿就跑。他不承認他害怕。他覺得背上有手指或是蜘蛛的腳,像鉗子般抓著他,他不能動彈。
 
什麼都有的人被這些大樹帶到一個岩洞。一群有著粗纖維狀鬍鬚,樹身有綠色的青苔的樹告訴什麼都有的人,他將要受到大樹法庭的審判。
寒冷,最寒冷而又最清明的晚上,什麼都有的人被小老鼠囓咬著耳朵,手脕和腳踝的骨頭因為被拴缚得太緊,幾乎要折斷,他就這樣被拖到大樹法庭。
 
審判開始,主審是一棵千年的吉貝樹,他坐在正中,莊嚴,龐大。右邊是紅木樹和巨大的橡樹,左邊是人心果樹和香脂樹。什麼都有的人坐在被告席,聽審的有數以千計的樹木,他們要看個清楚,要聽得明白。
 
不用很久,所有的樹一致通過,什麼都有的人的懲罰是化身作一棵鱷梨樹。
 
立刻,他的腳趾伸長,像樹根一樣,他的身體變成一根木,他的頭頂和手臂,生出了樹枝和冒出了葉芽。
 
對於尼凱拉和有眼睛的小鏡來說,那天,什麼都有的人去森林,要把鱷梨樹除掉時,他就是消失了。

麥兜,〈神奇小隊長〉

麥兜是個很乖的孩子。每次經過電梯,他都會對看更伯伯打招呼。有時候是「早安!」有時候是「午安!」有時候是一句簡單的「阿伯!」也許不過是小朋友家教嚴,幾句禮貌的客套話,未必便真的很有心。但對看更伯伯來說,麥兜每一次問好,每一個笑容,總能帶給他微微的一丁點喜悅。他總會想:「這小朋友真乖!」
 
麥兜從小便是一個很愛笑的孩子——這個看更伯伯自然知道。看更伯伯在這大廈已有十多年了,由麥太搬入,到麥太懷孕,到麥兜出世……看更伯伯坐在一角,卻都一一看在眼裡。麥兜嬰兒時已很肥胖,麥太只要彈彈他肥肥的臉頰,他便會咯咯地笑起來;彈他的肥豬腳,他也會咯咯地笑起來。看更伯伯看見,也跟著笑了。他想:「多開心的孩子呀!」
 
看更伯伯第一次看見麥兜傷心地哭著,是麥兜上小學後的第二年。
 
那時大廈剛安裝了監視器。麥兜走進電梯,按了關門鍵,等電梯的門關上後,便哭了。大概是怕可能走進電梯的人察覺,麥兜沒有放聲地哭,每淌下一滴眼淚,他都用肥短的小手迅速地把淚水抹去。電梯每要停下,他便抹一抹;沒有人進來,他便又抽噎一下……電梯一層一層地往下降,麥兜也一次又一次地抹著、哭著。看更伯伯想:「他真是一個很乖的孩子!」但當第二次、第三次、第四次……當看更伯伯一次又一次地看見麥兜獨自在電梯裡哭泣時,他開始擔心了。他不知道,一個從小便開開心心的小朋友,一個才讀小學的小朋友,到底有什麼事可以讓他這麼傷心。但看更伯伯沒有問小朋友,或者是小朋友的媽媽。他想,自己不過是個大樓管理員;再者,他也不想讓小朋友知道他在電梯裡的舉動,已通過監視器給別人看見了。他想,這樣小朋友會很難為情的……直到那次,那次小朋友竟守不住電梯的節拍,放聲大哭起來。看更伯伯看見了,幾乎反射動作地一邊按著對講機,一邊問: 「麥兜,你哭什麼?」
 
麥兜不知道聲音從哪裡傳來,一時止住哭泣,滿臉驚慌。看更伯伯說: 「不用怕,不用怕……」 麥兜還是很害怕地顫聲問:「你是誰?」
 
看更伯伯本要告訴他——我是看更伯伯——但一直都覺得自己很卑微的看更伯伯,停了一會兒,想了一下,於是對著對講機,說了一個善意的謊話: 「我是‘神奇小隊長’! 」
 
「我就是……來去如風,神勇無敵,專幫助小朋友的‘神奇小隊長’!麥小朋友,你為什麼要哭呢?」 麥兜很單純,毫不懷疑,便信以為真。他一邊抹去眼淚,一邊說啊說,把心中的委屈一口氣地全部告訴「神奇小隊長」。但也許是麥兜年紀小口齒不清,也許是看更伯伯腎虛耳朵不靈,麥兜說了半天,看更伯伯卻沒聽出個所以然來。於是看更伯伯清了清喉頭的痰,對螢幕裡的麥兜說: 「麥兜,你是一個很乖的小朋友,隊長是知道的……你媽媽很愛你……每個小朋友都有他的天分的,你也有……麥兜,你要努力啊!」
 
麥兜又哭了,是感動得哭了。本來是一些最普通的勉勵話,卻從未有大人對麥兜說過——也許有吧——但話是由來去如風,神勇無敵,專門幫助小朋友的神奇小隊長說的,麥兜忽然感覺到自己有一點點力量,可以做到一點點什麼……
 
從那次開始,麥兜和神奇小隊長便成了好朋友。遇到不開心的事,麥兜便會告訴神奇小隊長;測驗得到高分,他也會告訴隊長。麥兜會把剛學好的一首歌唱給隊長聽(還用上了喉音),也會把自己剛發明的武功招式(包括腿法),耍給隊長看,要隊長指點。當隊長清了清喉頭的痰說:「很厲害啊!」藍色的螢幕一條條地掃出了麥兜的笑臉,就像他還是個嬰兒的時候那樣……
 
看更伯伯也沒想過要一直騙麥兜,就算要,他想,也不可能。等麥兜長大些,懂事些,即使自己不說,他也會想到神奇小隊長是怎麼一回事——但這也許不過是看更伯伯結自己的一個藉口。神奇小隊長!——看更伯伯多麼慶倖自己可以在電梯的空間裡,成為麥兜信任的、尊敬的一個人物,可以聽他的歌聲,可以聽他的心聲,可以看他耍功夫,可以看他的笑臉,甚至可以教他一些做人的道理。是的,神奇小隊長每次都教導麥兜一些人生道理,雖然都是老生常談——「吃得苦中苦,方為人上人!」「誰知盤中餐,粒粒皆辛苦!」 「得饒人處且饒人!」……甚至一些恐怕看更伯伯也不能完全遵守的訓示,神奇小隊長都很嚴肅地對麥兜說了。麥兜也很嚴肅地接受了隊長的教誨,有時還會加上自己很幼稚的例子附和著。隊長聽著好笑,也很高興——想到自己竟能教好一個孩子,這無疑是最奇妙不過的成就……神奇 小隊長,這名字果然有點道理啊!
 
只是神奇小隊長自己也想不到,來去如風、神勇無敵的神奇小隊長,很快就要消失了。健康檢查的報告不合格,看更伯伯不再被聘用。身體不好,這事看更伯伯早就已經知道,而突然失去了工作,看更伯伯也不無擔憂;但最令他擔憂的卻是這個神奇小隊長,不知該如何對麥兜說再見。他想過把真相告訴麥兜,也想過要不辭而別,也想過再編造另一個故事……每個做法都可以,但每個都不好,看更伯伯甚至隱隱地感到有點恐懼——自己的力量、自己所有的美德,都投進了神奇小隊長裡,現在要親手把他毀滅,要他消失,要他變成一個欺騙小孩子的壞蛋,看更伯伯猛然發現,原來已超越了自己的勇氣和能力……
 
以後的事我也不知道。是的,我的確不知道,不知道看更伯伯有沒有把事實告訴麥兜;或者怎麼告訴他,麥兜會怎麼想;又或者,神奇小隊長是否依然活在麥兜的腦海裡;一如我們不知道幻想世界裡的轉折起落,我們不知道神奇小隊長的下落。
 
我也問過看更伯伯。退休後,看更伯伯大部分時間都在家裡,喝點燒酒,說幾句只有他自己明白——甚至連他也不大明白的話。神奇小隊長和麥兜的故事,便是我從他斷斷續續的話裡聽到的。他說:「我便是來去如風,神勇無敵,專幫助小朋友的神奇小隊長!」他說:「麥兜,你是一個很乖的孩子!」他說:「吃得苦中苦,方為人上人!」但每當他稍微清醒,我問他最後怎麼向麥兜解釋時,他總會說:「哪——得饒人處且饒人!」只是每當我要替他打蟑螂或什麼的時候,他也會對我說:「哪——得饒人處且饒人!」我原以為神奇小隊長和麥兜,會是我寫故事的一個好題材,但結果,我連到底有沒有麥兜這個小朋友也不能肯定。可能一切的一切,不過是看更伯伯用廉價酒精釀制出來的故事。
 
直到看更伯伯死了。那天我在他家裡收拾他的遺物,電話響起,看更伯伯的電話是絕少會響的。我拿起話筒,一個陌生的、帶點沙啞的男聲傳來:「喂……是你嗎?隊長?!」我隨口回了句:「你打錯了!」放下話筒後才想起,是打錯電話找足球隊長、排球隊長、消防隊長,還是一位從監視器螢幕走出來的小朋友,找他的神奇小隊長?
 
電話已掛上,一切都在你的想像裡。

遇見超人的時候你能說什麼呢